陞官的台階

成人文學
2013/ 10/ 21
二十八歲這年,我獲得的最好生日禮物是做了電視電話會議室的管理員。也許有人覺得這沒什麼。不錯,這既不是一個職務,又沒多少實惠。但它舒服。比起在查尋台整天口乾舌燥地喊話肯定舒服。還在打算開通電視電話會議系統的時候,想謀取管理員這個崗位的人大概總有一打。我自然也是其中一員。我積極參與競爭的原因很微妙。憑著直覺,我覺得管理員非我莫屬。因為,除去沒有過硬的後台背景,我的條件最優秀。為了擺脫複雜關係的糾纏,電信局領導在實在無法擺平方方面面關係之後,擬定了管理員的幾條標準:相貌出眾,落落大方,會說一口流利的普通話。過去許多人在電話裡聽過我們姐妹的聲音,但我相信,只聞其聲,未見其人,是無法判斷一個人漂亮與否的。有的聲音很甜美,但人長得卻不敢恭維。有的姐妹長得不錯,但普通話實在提不上把。不是自吹自擂,二者兼而有之的只有我。只是我年齡稍大一點,但局領導說,二十八歲的女人既有姑娘的青春活力,又有婦女的大方穩重。因此,年齡問題不成問題,剩下的一切都水到渠成了。

我如願以償,脫穎而出,走出姐妹們那喋喋不休的話房。走進電視電話會議室,我頓時有一種新奇感。我把會議室仔仔細細、反反覆覆地打量一遍又一遍,最後我心中升起的感受是富麗堂皇之類的形容詞。其實,會議室不完全是我的工作地方,我的工作間主要是在會議室隔壁的監控室。這裡有觸摸式調控器,有發出輕輕嗡嗡聲音的程控機,當然,最主要是那台攝像機。我的任務是:只要有電視電話會議,省市和我取得聯繫,我再和鄉鎮取得聯繫,保證各方面的信號都正常。那麼,這時,各級領導的任務是收看收聽上級會議的實況直播,而我則主要是監控隔壁會議室攝下的圖像是否清晰,傳輸是否正常。我一人所從事的工作,事關政令暢通,兒戲不得。但是,並不是天天都有電視電話會議的,因此,我上班一個禮拜,都是在這安安靜靜的監控室裡熟悉設備。

有一天,我輕輕點了一個按扭,面前機器裡居然吐出一張隔壁會議室的照片,給我一個驚喜。省局發來傳真,說下午有一個電視電話會議。我開始忙乎。一切都從零開始,我向局領導匯報。局領導十分重視。親自看我把機器調試一遍,一切正常,才放心離開。我又打電話給縣政府,告訴他們下午電視電話會議。掛下電話我才知道我的做法是多管閒事。省委、省政府的會議,人家能不知道嗎?而我卻以為他們等著我通知呢!我是高興激動得昏了頭。

離省裡的電視電話會議召開時間不到半小時了,我縣的會議室一切準備就緒。我告訴省裡,信號正常。幾乎在大屏幕上出現省裡各部門領導的同時,縣裡的頭頭腦腦進入會場,個個西服領帶,紅光滿面,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有說有笑。大概都知道上電視,形象至關重要。我站在一旁看著。我發現,再大的領導都有好奇心。當他們走過電視屏幕前,發現自己居然已經走進了電視,而且據電信局長介紹,這時省裡也同時看見了他們,他們激動不已,紛紛找準自己位置,大氣不出,正襟危坐。

只有一個席卡沒人坐下,那就是縣委書記郝為民。而站在鏡頭外面的一個高大粗壯的中年人,笑容可掬,滿臉絡腮鬍子刮得鐵青,炯炯的目光不時看我一眼。他走過來,問:「你是管理員?」

我說:「是,郝書記。」憑著直覺,我有把握相信他就是郝為民。

他又問:「我們開會,你在哪裡?」

「我在隔壁。」

他「哦」了一聲說:「我看看!」說完,一腳跨出會議室,來到監控室,坐到我坐的監督器前的椅子上。看著隔壁會議室的畫面,郝書記轉臉對我說:「小鬼,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你的監視之下嘛。」

我有點尷尬,「這是工作需要嘛。」

但跟進來的電信局長說:「這是保證信號傳輸正常的。」

郝書記笑著說:「開個玩笑,小鬼,叫什麼?」

我說:「叫馬妮。」

「馬妮,」郝書記重複一句,看看表,「時間到了,你辛苦了。」大步跨到隔壁,轉眼出現在監視器裡,一本正經的。

我把會議室大屏幕的信號切到省裡的主會場,讓縣裡領導認真看會聽會。我則在自己的工作間專心致志地看著隔壁會議室的情景。我專注他們的每一張席卡,竭力記住他們的名字和特徵。我想,今後,我的工作肯定與他們多打交道,我必須記住他們的名字,並且最好能在大街上一眼認出他們。我發現,他們在開會的時候像小學生聽課那樣,有的專心,有的走神,有的還玩小動作,有的也許忽視在電視攝像機前了,居然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互遞香煙抽起來。不多會,會議室裡已經一片煙霧繚繞,烏煙障氣。畫面像是霧裡看花。我很反感,這些領導太散漫,連小學生也不如嘛,明明寫著禁止抽煙的牌子放在桌上,難道沒看見?依我的脾氣,我能到隔壁去提醒他們,要自始至終注意自己的形象!但我克制住自己,時刻提醒自己,這可是一幫決定全縣一百多萬人口命運的男人啊!尤其是郝書記,他也在抽煙,領導帶頭,你好說誰?

也許,男人抽煙是一種風度,是一種地位的象徵。我以前從未關注過男人抽煙,閒著逛街的時候,聞到男人身上飄過的煙味就噁心。今天,我仔細觀察隔壁這幫男人抽煙的姿勢,我才發現,和喝酒一樣,男人需要抽煙。你看,郝書記一邊抽煙,一邊沉思,一邊收看,一邊記錄。等到省裡會議結束時,我才知道他抽煙時思考的是什麼問題,他在本子上記的是什麼東西。他在省裡會議結束的那一瞬間就開始說我們在這裡召開縣四套班子全體會議,全面貫徹省電視電話會議精神,下面我講三點意見。我聽出來,那三點貫徹意見是他抽煙時思考出來的。同時,我看得出,此時的郝書記既一派威嚴,又和藹可親,他像一個寬厚的家長那樣語重心長地在講話。其他領導比看省裡會議時注意力更加集中,紛紛記下郝書記的話。他們時而頻頻點頭,時而會心微笑,眾星捧月般地表現出對郝書記的崇敬。看著看著,我情不自禁按動自動成相的攝像機按扭。不一會,一張照片吐出來。先是一張黑紙,漸漸清晰了,照片上的郝書記揮手的那一瞬間像某位領袖人物。我把照片放在抽屜裡。

人們常常會為認識達官顯貴歡欣鼓舞。我似乎也體會到其中的價值和樂趣。當我在煙霧瀰漫的會議室裡打掃時,我沉浸在莫名的興奮之中。我終於明白許多人為什麼熱衷於管理員這個崗位,它會給你提供很多接近領導的機會。而這是每一個想生存得比別人更好的人的願望。儘管第一次電視電話會議結束,頭頭腦腦活生生的面孔只變成席卡上的名字,但我仍能記起他們的特徵。也許不久記憶就會抹去他們的面孔,也許他們根本沒在意我這個小小的管理員。但是,不要緊,就像時下流行的招商引資的用語,築巢引鳳。只要上級有電視電話會,只要他們想開電視電話會,他們還會像涓流歸海般地聚到我的監控器前。我感到一種快樂。這種快樂差不多是外國名著中小人物進入上流社會的快樂。人啊,要生存,就無法超然脫俗,就要千方百計跟有權有勢的人打交道。只有這樣,他才能被人瞧得起。

我帶著新奇的興奮回到家裡,準備把我的感受告訴丈夫劉宇。我習慣叫他小劉。但是家裡的氣氛把我的興致一掃乾淨。女兒圓圓撲到我懷裡驚恐萬狀,放聲大哭。看樣子之前已經憋著一肚子委屈。我問她是不是在幼兒園受了小朋友的欺負?圓圓卻指指她爸爸:「他打我。」

我很吃驚。根本不相信孩子的話。因為,小劉生性溫順和善,童叟無欺,三歲孩子都沒得罪過,更別說會打自己的孩子。他疼愛圓圓,含在嘴裡怕化,捧在手裡怕跌。圓圓長這麼大他連一句喝斥的話都沒說過。自打圓圓上幼兒園,每天接送任務他一人包下,陰雨無阻不厭其煩。他喜歡女兒在他自行車前槓上,下巴蹭著女兒稀黃的頭髮,父女倆在車水馬龍的人流中有說有笑,其樂融融。可是,他怎麼會下手打孩子呢?其實,打孩子在哪家都是常有的。但是我不能接受。我吃驚之餘十分氣憤,要知道,老實人的出格行為總是讓人不可思議。我對小劉打圓圓的事決心問個究竟,「你為什麼打孩子?」

小劉說:「你問她自己。」

這麼說,理虧在圓圓?女兒還不知道掩飾事實的真相,她說:「我問爸爸當什麼官,他就打我。」

原來如此。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圓圓的問話正戳到小劉的疼處。長期以來,他忌諱這個。他年輕,在縣老齡委工作了七年,至今一點名份沒有。只是一個人鬼都能使喚的小辦事員。我總以為他甘於平庸,不思進取。他總表現出無可奈何。要他謀求一點官職好像比叫他顛倒乾坤還難。因此,在我們這個小家,最忌諱話題就是哪官大哪官小,哪陞官哪發財。就這麼平平靜靜,平平淡淡,悄無聲息地維持下去,一點事沒有。除在一些公共場合或遇上什麼求人事想到當官的好處必要外,這樣的生活倒也平安幸福。但是,平民百姓多如草尖的露珠,甘做平民,也佔不著禿子護頭,瞎子護眼地怕人問當官呀!更犯不著為無忌的童言大動肝火呀!

我問圓圓:「你幹嗎問這個?」

圓圓回答:「老師說了,哪個爸爸的官大,就叫哪個做小組長。」

小劉在一旁跺腳,惱羞成怒罵道:「市儈,把大的孩子就染上市儈毛病,怎麼到老?難道天下只有當官的才是人,不當官的就不活啦!」

原來他氣的是這個,難怪。市儈?當官就市儈?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身在官場,無力得官,還怕人說?真是豈有此理。自己窩窩囊囊的,還讓孩子跟著受氣。我早就憋著的一肚氣快要炸開了,一聽他把長期的壓抑撒在孩子身上,我鼻子裡哼了幾聲,哭笑不得,冷嘲熱諷地說:「你在孩子跟前呈什麼英雄耍什麼威風,你有本事混出個人樣,當個局長科長呀。量你沒那本事。沒那本事就要敢於面對現實,不要自欺欺人,怕人說你人模狗樣地在縣委大院裡進進出出,整天衣冠楚楚像個當官似的,其實你狗屁不當,頂多是跑堂的小二,端著共產黨飯碗打雜的……」

我挖苦他,奚落他。他雙手抱頭,一攤狗熊樣地頭都不抬,任我剝他的臉皮。我知道,我的話一定很傷他的自尊心,他是一個很有自尊心的人。只是因為他太渺小,他太自卑,他太勢單力薄,他才這麼無可奈何的做一個小人物。但是,當時,我實在嚥不下一口氣,那就是他在嚴酷現實的面前逆來順受,無所作為。我哀其不幸,更怒其不爭。我要剝得他體無完膚,無地自容。特別是想到電視電話會議室裡那一幕幕的情景,我更加激憤。我說:「你還是個男人嗎?你看人家那些男人,抽煙喝酒,有權有勢,說話,一言九鼎,做事,馬到成功。你呢?我跟你過這些年,我都抬不起頭來。」

小劉卻抬起頭,小白臉變得蠟黃,眼鏡後面的兩個眼包裡含滿淚水,淚水後面的眼球像雞血石紫紅。他咆哮起來。我還從沒看到過他如此咆哮過,「好。好。好。我窩囊。我沒用。你以為我不想出人頭地,為所欲為?你以為我不想財大氣粗,橫行霸道?你以為我不想指手劃腳,吆五喝六,說一不二?我哪天不想,做夢都在想。但想有什麼用。是我無能無用嗎?是那些當了官的人都一個頂兩的比誰多根脊樑骨嗎?為什麼有人一朝成了腐敗分子,變得狗熊都不如?是他們有權在手,他們才腰桿硬實,他們說話有人聽。我有權嗎?沒有。我想有權。可我有後台嗎?我有大把大把的鈔票嗎?沒有。我能出賣自己的靈魂嗎?不能。我就想平平安安守著你們母女倆過一個小人物日子,有什麼不好?用自己的血汗錢,說自己良心話,有什麼不好?你看到有權有勢的顯赫,你後悔了,是嗎?



我沒有後悔。我只是恨鐵不成鋼。隨著閱歷的增加,我愈來愈感到人生在世的艱辛。我總覺得一個家庭,正像大海中的一葉小船,幾口人同舟共濟,當然需要舵手。而丈夫無疑應該充當這個角色。男主外,女主內嘛。但是小劉他卻像個乘客,任小船隨風飄泊。作為女人,我不想拋頭露面,充當外強中乾的女強人。因為我的內心十分軟弱,我更需要男人的呵護。丈夫做不到這一點。我沒有理由看著他自報自棄。是個男人,就要挺直了。是個男人,就要去搏擊風浪,難道還要我一個女人去為他披荊斬棘,開闢前途嗎?

當初,我們的結合被公認為天作之合,小劉是個白白淨淨,文文靜靜的小帥哥。大眼睛,雙眼皮,臉盤像滿月一樣清清爽爽,是那種讓不太成熟的女人或已經十分成熟女人一見鍾情的那種男人。我也不例外,我愛上他,深深地愛上他。誰都不會懷疑,在沒法證明一個男人是不是才子之前,他的相貌正如姑娘的相貌在婚姻中的地位一樣佔有絕對的份量。誰都不想找一個醜八怪痛苦一生,等著他偉大以後再傳為才子配佳人的佳話。我心中的白馬王子就應該是一個帥哥。我們並肩走到哪都會引起許多歆羨的目光。我非常幸福。但是,小劉實際上毛病多多。

正像有人說的,上帝不可能把所有的優點都集中在某一個人身上。給他一副漂亮的皮囊,就不再給他堅強的意志,遠大的理想和勇猛的膽識,驚人的氣魄。貝多芬、希特勒都奇醜無比,他們都為自己的形象自慚形穢,但他們都很偉大。小劉正相反。他相貌堂堂,卻顯得畏畏縮縮,十分渺小。從認識他開始,他就表現出纖弱女人才有的靦腆和百依百順,單純得像個嬰兒,哭喊著得到大人的呵護。不知道怎的,也許戀愛中的女人真是最愚蠢,我居然喜歡在一個男人面前做媽媽那種感覺,母性大發地哄他,給他溫存,任他依靠。

結婚以後,我才發現,與生俱來的善良美好的母性情感具有可怕的迷惑力。

當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走到一起共擔風雨時,那種對一個男人哄寶寶似的母性感覺就顯得矯柔造作,見怪出醜。它們似乎永遠屬於浪漫熱戀中的幻影,在嚴酷的現實生活中應該被無情地拋棄。生活總是無情的。它需要搏擊。無法迴避,沒有港灣。然而,小劉在逃避人世間的種種紛爭,好像要永遠成為躲避在寧靜港灣裡的海鷗。而我的臂膀是柔弱的。我不能也不願長期充當一個母親,成為他逃避現實的港灣。「我累了。我煩了。我急了。我氣了。」我向他吼,「家庭需要支撐,你挺起腰來。但他永遠甘於平庸,滿足於常人的平淡生活。」我的心氣愈來愈高,愈來愈對丈夫漂亮皮囊下委瑣人格表示不滿。

那天晚上,劉宇的咆哮給我很大震撼。我感到了他在現實中的無助和無奈。他顯得十分孤獨。咆哮結束,他抽抽噎噎地哭了,哭得傷心極了。他的哭似乎再次喚起我的身體裡的母性。我又一次發覺,男人其實比女人有時更脆弱。他們不像女人隨時隨地宣洩自己的情感,他們總是戴上面具生活,哪怕遇上再大的打擊,也願意默默承受。一旦渲洩起來,他們便像孩子一般可憐。這也許就是小劉在我眼裡為什麼總像長不大的孩子的原因。我給他溫存,竭力撫平他內心創傷。我讓他找回一點自尊自信,鼓起生活的勇氣。在寧靜的黑夜裡,我們心平氣和地暢談人生的艱難。我們從一個個相識相知的人成長經歷中漸漸梳理出一個十分簡單的道理,當官就叫進步,當官耀祖光宗。而想當官,假如你沒有很多錢用來買官,那麼你必須有得力的後台。這是一個十分淺顯的而在我又是十分深刻的道理。而這兩張牌,我們手裡都沒有。

小劉說:「沒有就不要自尋煩惱。」

「但是,」我說,「今天,縣裡領導都到我那開電視電話會,我悄悄給郝書記照張相。」

小劉一聽,激動不已,「太好啦,就打這張牌。」

當你想有求於人的時候,你會對這個人作一番瞭解和研究,在感情上逐漸培養起對他的尊重;否則,你會為自己貿然求人感到唐突,如果遭到拒絕,你更會感到尷尬難堪,因此,你必須反覆掂量自己在對方心目中的份量,在心中尋找融洽的話題,避免這種可能發生的唐突和難堪。我們夫妻一致認為,我從事電視電話會議室管理員這個工作是接近縣領導特別是一把手郝書記的絕好機會。我們不約而同地對本縣電視台的節目產生濃厚興趣。此前從不看縣台抹牆似的畫面,不聽平時覺得不錯,一收進麥克風就膩外的方言土語。我們發現,此前這種做法是一種錯誤,大大的錯誤。關心國家大事豐富了談資,但離自己太遙遠,儘管人們都熱心那些隔岸觀火的話題。關心本縣政治才最有意義。我們尤其喜歡看郝書記的電視講話,精彩,對他的一舉一動,一顰一蹙,都覺得恰到好處,包括跑調和有時情不自禁的咳嗽,我們收看的結論是,郝書記平易近人,是我們的好父母官。

「小馬,辛苦啦!」一天,電視上的郝書記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地向我走來。他又來參加省裡電視電話會議了。

我對這種自來熟有一種先天的畏懼。聽到他叫喊,我有點緊張。我迎上去縮手縮腳地說:「郝書記來了。」

他問:「準備好了嗎?」

我說:「準備好了。」

會議開始以後,我的臉陣陣發燙。想求人就跟心裡有鬼,見不得人似的。我很不善於和當官的打交道。人家跟你自來熟,你卻冷冰冰的熱不起來,心裡還想求人辦事,那怎麼可能呢?自己要強的性格其實是一種虛榮,是一種社會賦予我的跟我自身性格格格不入的東西。而先前局領導看中我落落大方的表現也是戴上面具的一種表演。我坐到監視器前,用手冷卻臉上的燙熱。

隔壁會議室裡的領導們開始聚精會神聽會。他們看不見我。我卻能看見他們,而且是完完全全地看著他們。我把目光專注在郝書記臉上。清清楚楚看見他下巴一根根胡茬,濃眉下眼睛裡一道道血絲,還有他手裡煙頭裊裊升起的青煙。我發自心底讚歎:「哦,一個真正的男子漢!」我悄悄按下快門,郝書記便從照相機裡悄悄走出來,魔法般出現在相紙上,清晰地走到我面前。他的專注的目光始終在看著我。

我大概屬於那種不善掩飾內心情感的女人。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人家一看便知。有時也會為別人在自己面前掩飾某一件事情而苦惱,甚至在反覆思考中覺得人家那是一層保護色,值得自己很好的學習,但是,我學不來。天性如此,很難改變。起先,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單純得把內心什麼事情都寫在臉上的女人,是郝書記的一句話提醒了我。

那是在後來的一次電視電話會議結束以後。照例,我聽到宣佈散會的聲音以後,懷著一種圓滿完成任務的喜悅走出監控室,倚在門檻上目送開會的領導離去。走在前面正跟另一個縣領導談話的郝書記一回頭,看到我。就在我和他的目光碰撞的一剎那,他立刻停下腳步,怔了一下,轉身回來,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說:「小馬,有事嗎?」怎麼,我的心事寫在臉上?

我並沒急於回答郝書記的問話,而是幸福地伸出雙手去握郝書記的手。那是怎樣的手啊,纖細綿軟,溫熱有力。我沒想到這麼一個充滿陽剛之美的男人,會長一副女人才有的肉呼呼的小手。後來我從地攤上手相書中看到,長著這種手的男人主貴,長著這種手的女人主淫。難怪郝書記能飛黃騰達,也許先天就是貴人。但當時,我只是觸電般地握了一下郝書記的手,就迅速收回自己的手,並下意識的把雙手捂在腮幫上,因為,我的臉騰得一下火燒一樣燙。脆弱敏感的神經提醒我,我太冒失,這樣會很危險!郝書記關切的目光在等待著我的回音。我避開他的目光,說:「哦,沒有。沒有。真的沒有。」

「哈哈,」郝書記仰臉大笑,「調皮鬼,辛苦你啦,有事找我。再見!」他再次伸出手。我沒有去握,而是揚起右手,跟他拜拜,「再見!」

我無法掩飾求人慾望的表情。相信,很多人都很難做到處變不驚,聲東擊西那種老於事故。我沒有再去探究,我怎麼會把事情寫在臉上讓郝書記一目瞭然。是我太單純?是郝書記太老道?我來不及多想,因為,久久地沉浸在郝書記那簡潔話語迴響中,有事找我!有事找我!隨著一次又一次在耳邊響起,有事找我這句話變得情真意切。我感到,這是一個沉甸甸的承諾,這是一句熱乎乎的祈盼,更是實實在在的權力。有權力,但不一定都會向人承諾。有事找我,有人也許會向親朋好友作出這樣的承諾,未必向一個素昧平生的人作出這樣承諾,有人可能會虛情假意的作為客套話說句,有事找我,但未必會像郝書記這樣祈盼地情真意切。我的思維頓時開闊清晰得像走進了遼闊的曠野,自由馳騁。社會上,許多人到處找門路,於無路處開闢出路來。現在,我的面前出現一條光明大道,如果我仍然埋頭在荒野中徘徊,無論如何也無法滿足自己的慾望。我何不趁熱打鐵,趕快踏上光明大道前進。機會,稍縱即逝,抓住就可能成功。郝書記既然丟下找他的話,我就該去找他。不錯,找他。為了丈夫,為了家庭,為了人前人後活得滋潤,總之,為了滿足一種慾望,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我必須去找郝書記,否則,人會說我不知好歹,不識抬舉,不是嗎?

「對,你應該找他,你不找他,他還會找你?」小劉贊成並支持我找郝書記,而且愈快愈好。

於是,我充滿信心和勇氣地等著又一次電視電話會議的到來。但是,十分討厭,左等右盼,近期卻怎麼也沒有電視電話會議。我反覆觀察兩張照片上的郝書記,一張揮手時剛毅瀟灑,一張抽煙時凝思威嚴,但在我心裡投下的卻是寬厚仁慈的長者形象。他的目光似乎依然在說,有事找我。我堵塞的思維再次被喚醒,豁然開朗地想到,這兩張照片屬於他的主人,而不應該屬於我。

於是,我茅塞頓開,抓起電話,「郝書記嗎?」

沒想到郝書記反問道:「你是小馬吧?」

天吶,對我的聲音,他居然那麼快分辨出來了。他每天該接多少電話,他都能分辨出來嗎?我簡直熱血沸騰了,我無法不為一方父母官一下就聽出自己的聲音而激動不已。當然我知道這時不應該再嚴肅緊張得讓人窒息。縱然不會調侃,也應活躍一下氣氛,我說:「郝書記,你日理萬機,怎麼一下就聽出是我呢?」

郝書記在電話裡爽朗地笑開了,「噢,因為你的聲音特別甜呀!怎麼,有事嗎,小調皮鬼?」

我又一時語塞。求他給丈夫提拔的事,好像難以啟齒,一想起來就覺貿然唐突,甚至覺得卑鄙齷齪。但我還是該說。只不過在電話裡一時半時說不清楚。我說:「上次開會,我給你拍兩張照片,想送給你,行嗎?」

郝書記天天上電視,縣報記者哪天都給他拍很多照片,他可能根本不在意這兩張照片。但是我還是聽到郝書記說:「謝謝,正在開會。晚上到我辦公室來。我等你。」

下午下班,我把郝書記的兩張照片帶回家,告訴小劉,我想晚上去拜訪郝書記,把照片送給他。小劉顯得很平靜,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看著我說:「能跟他掛上,今後腰桿子就硬實了。」

但是,女人與生俱來的防範意識魔鬼般纏繞著我,我有點害怕。我說:「咱倆一道去見郝書記,說話方便。」

小劉說:「錯了,我去 不方便,我去郝書記會生氣的。」

這話首先讓我生氣,他是誠心誠意相信我呢,還是相信郝書記?也許他真心真意相信我。但我卻聽出男人才有的醋意。我頓時感到一種先驅者才有的孤獨。

縣委辦公大樓只有三層中間一間亮著燈,遠遠就能看見。我心情複雜地走向那亮燈的房間。

我敲門。一聲請進,門自動開了。郝書記好像早已等候在門口為我打開門,並從門後探出嚴肅的臉。我遲疑片刻,邁進門檻,站住。我本來是想把照片給郝書記,站著說幾句話就走的。但隨著關門並上鎖的卡嚓一聲,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看來,郝書記不是這個打算。

他說:「裡面坐吧。」

突然,我眼睛一黑。燈熄了。我彷彿一下子掉進陷阱,深不可測,無底無邊的陷阱,我怕極了,渾身發冷。就在我看不清任何東西的時候,我被一雙粗壯的胳膊從背後緊緊地抱住,雙乳被兩隻大手搓揉著。我頭腦嗡嗡一片,什麼也聽不見,心裡直想喊,救命啊!但嗓子乾澀粘稠得再也張不開嘴,只是喃喃地哀求:「郝書記,別這樣,別這樣。」

說真的,作為一個女人,跟男人接觸,無時無刻不會想到受到性騷擾。因此,每個女人都學會保護自己,保護自己的貞操和名譽。但是,我歷來相信,作為一個有責任心的男人,也一定會像一個本分的女人一樣,慎而又慎地對待與異性接觸的。尤其是像郝書記這樣的縣委書記,百萬人口的父母官,人民公僕,不僅要為自己的政治前途著想,而且應該成為人民公僕,共產黨員的典範。正是因為如此,我才沒有用最壞的打算去推測他的行為。儘管此前我想到他作為一個有權的男人,可能會更加放縱生理上那匹性慾的野馬,但我的的確確沒有想到,他會對見面不到一分鐘一個不太熟悉的女人就敢下手。是我過於輕浮得名聲在外?我自信堅守丈夫,忠貞不二,日月可鑒。是他自恃大權在握,縱慾成性,視兩性關係如兒戲。難道他就不怕烈婦貞女們奮起反抗,弄得他聲敗名裂,丟了烏紗?然而也許和他搞過的許多女人一樣,我的擔心被我後來的行為不攻自破。因為,每一個送上門的女人都有求於他。在他易如反掌的事情在我和其他女人那裡比登天還難。也許這就是他像野狼撲向羔羊不需要任何理由撲向我的理由。在貞操與物慾之間的選擇,用不著很長的時間,也許只要一秒鐘就夠了。我也不能例外。

當郝書記用他那充滿煙味的嘴巴堵住我的嘴時,我發現我的反抗軟弱無力,而且,別這樣別這樣的無力叫喊,近乎哀求的喃喃像是在告誡自己的自言自語,在他聽來完全是一種性愛的暗示呻吟。

他在我的耳邊說:「那天你倚在門上目送我們,我一下子就看出來了,你是個情種,你會來的。你太迷人了。哦,你終於送上門來了。」

是的,是我送上門的。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呢,難道我沒做好他可能襲擊我的準備嗎?我是早已想到的。既然想到了,那麼送上門來就不應該再有什麼懼怕和擔心,一切完全和我想像的一樣。只是,郝書記比我的丈夫更粗暴。他攔腰把我抱進裡屋放下。他始終沒有忘記他是一個當官的,他命令我:「脫了吧。」而他已經從容地脫光衣報,躺到沙發上。

他要我騎上他。我不習慣這樣幹。我和小劉從未這樣幹過。我覺得這是一個恥辱。但是,已經把自己赤裸裸地展現在一個不是丈夫的男人面前本身就是恥辱,還怕恥辱下去嗎?我騎上他,把他跳躍著的陽物送進自己的身體。

「哦,天哪,」我聽到他失魂落魄的驚呼,「哦,我的小馬駒,我的小馬駒,快快奔跑吧!」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叫我小馬駒。也許因為我姓馬,而他心目中可能始終珍藏著草原上無憂無慮奔跑的小馬駒形象。我真的像一匹小馬駒奔跑在曠野上,我發現今晚一輪明月很亮,天地間只有任我馳騁的一馬平川。

男人也許永遠不會相信,女人是一個奇怪的動物,當她成為一個男人的俘虜,並從那一刻起,她再也無法對這個男人產生仇恨。她會覺得,她完全而且永遠屬於這個男人了。這也許就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習慣影響。既然把守身如玉作為最牢固的堤防,那麼一旦玉碎還有什麼可守的呢。只有委身於人,任命運捉弄。

我在郝書記的懷抱裡得了一個真正男人的粗獷的愛,身心獲得了一次巨大的釋放。我發現,面前的男人縱然不是我終身依靠的男人,也許在一分鐘前我還對他的無理要求恨得咬牙切齒,但是,從他的身體進入我的身體那一刻起,我再也恨不起來了。不僅不恨,簡直相信自己屬於他。從今以後,別人在電視上在任何場合會看到一個衣冠楚楚的威嚴、高大的縣委書記,而我會看到他的另一面,赤條條形的一面。我會珍藏他的這一面,只有當我倆見面時,才會從各自的眼神裡看到真實的對方。

那晚,他再次把燈開亮,衣冠整齊地坐到自己的辦公桌前,眼睛色迷迷地看著我。我在強烈的燈光下斜睨著他,說不清當時的複雜心情,只感到燈光太亮,世界太亮。我的靈魂遊走不定,無處安身。我聽到他在品味我們的做愛,我聽到他哈哈大笑,說:「你,真是一匹小馬駒,我的照片帶來嗎?」

這時我才想起照片,忙把包裡的照片遞給他,他邊看照片邊問:「我的小馬駒。你大概還有別的來意吧?」

現在說出小劉的事正是時候,但是鬼使神差,我居然否認說:「哦,沒事,就給你送照片。」

如果我馬上說出自己的意圖,便給剛才和郝書記的媾合找到一個十分合理的理由,而我不想承認我和他發生的兩性關係純粹是一種權色交易。因此,在他下逐客令,「今後有事找我!」

我走出縣委大樓後,我才問自己,我是他的小馬駒我這都幹了些什麼?

我的心理發生很大變化,矛盾極了,複雜極了,總是惶惶不安,彷彿到處是指指戳戳,到處都向我吐唾沫,尤其使我惴惴不安的是小劉。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輕輕地開了門,沒洗腳沒換衣,輕手輕腳地躺下。因為,丈夫已經熟睡,我怕他驚醒。不,是怕自己嚇著。哪怕有一點點響聲,我都會心驚肉跳。

突然,啪的一聲。燈亮了。亮得把我眼刺得生疼。我用手罩住眼。透過手簾,我看見小劉看看表,又端詳我一會。我相信他一定看出我蒼白的臉上青一陣紅一陣。這時,他如果暴跳起來,抽我幾個耳光,我也許會更好受一些。然而,他沒有這麼做。他不會這樣做。他會委屈求全,息事寧人。他一貫如此。我的男人我最清楚。但是,我同時更清楚他是一個非常細心的男人,善於察言觀色。只是他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放在心裡,從來不說。

他關了燈,抓住我蒙在眼上的手,把我的手收攏成小小的拳頭,緊緊握住,生怕跑掉似的,然後長歎一聲:「見到郝書記啦?」

我「嗯」了聲。小劉又問:「他怎麼說?」

我這才想起來,離開郝書記沒有討價不價是一種錯誤。我失去貞操卻未能換回一句承諾。我這是為什麼?難道就為了向一個有權有勢的男人證明自己與他不是在搞權色交易?不是權色交易又是什麼?我面對小劉如何交代?我心慌意亂說:「他說慢慢來。」

小劉重重地攥緊我的拳頭,說:「謝謝你!」

哦,我把一頂綠帽子不折不扣地扣在他頭上,他還謝我?一個有良心的女人該會怎樣地痛苦啊!我怎麼能心安理得地躺在小劉的身邊,而心裡想著另一個不我丈夫的男人呢?我在心裡死死地發誓,就這一次,下不為例,再也不跟郝書記來往了。哪怕小劉自願戴這頂綠帽子,為了我的聲譽,為了家庭的安寧,我再也不去找郝書記。我和小劉和女兒斯守一輩子,我要在意識裡抹去郝書記的影子,在靈魂裡仇恨他。但,我不會仇恨。我發現自己居然不會恨!奇怪不奇怪。因為我以為,我怎麼可以恨他呢,要恨只能恨我自己,我這個小馬駒不是肆意枉行,怎麼會成為他的俘虜?我不見他就是了。

一個男人不會輕意放過他睡過的女人的,除非他死了。此前,我根本不知道男人這一秉性。我只以為,女人纏綿緋惻,一旦墮入情網,不能自拔,越陷越深。沒想到男人會那麼一往情深。也許男人並不是情深所致,而是完全聽任性慾的驅使,才讓他去纏住一個女人。但不管怎麼說,郝書記沒有放過我。

第二天,我上班就接到他的電話。他稱我「小馬駒」,自稱「老牛」。他問我:

「昨晚睡得好嗎?我這輛破牛車還中用,是吧?」

我知道他指的是,昨晚他讓我獲得了一次忘乎所以的性快感。是的,想起它,我會回味無窮。但是,我清楚,那是錯誤,那是荒唐,那是罪惡。我應該把它當作一場噩夢。不是嗎?噩夢中的魔鬼在白天就死死纏住我。

「我的小馬駒」,這絕對的性騷擾。幸好房間裡沒有其他人。但是,這裡隨時會有人來的。我緊張得胸口發悶。我無心傾聽他夢魘般的挑逗和訴說,更無心跟他打情罵俏,我說:「郝書記,你日裡萬機地天天忙,哪有閒情打這麼長時間電話。」

他說:「克林頓那麼忙,跟萊溫斯基一通電話還幾個小時呢,我哪 有克林頓忙呀。」

「我是萊溫斯基?」

郝書記大笑,「你比萊溫斯基還嗲,小馬,什麼時候到你家認認門,行嗎?」

天哪,得寸進尺的男人,他居然提出這麼個餿主意,那不是向小劉示威嗎?我還沒下賤到公開把野男人帶到自己的婚床上做愛給丈夫看。我想小劉再窩囊,也接受不了那樣的現實。我忙說:「郝書記,那怎麼行呢?」

郝書記說:「那麼你就到我宿舍去。」「不!不!」

「不要回絕,就這樣決定了,晚上我在宿舍等你。」說完掛了電話,這算是約會?這哪是像約會,分明是威脅!

我恨不得把太陽牢牢拴在天空,我恨不得把浙漸罩下的夜幕撩去。然而我無力阻止黑夜的又一次降臨。當黑夜降臨,多少醜惡在橫行,多少靈魂在呻吟。我知道,郝書記不會是一個衷情的男人。他已經成熟到把一切人和事都擺弄得得心應手,游刃有餘,他不必要也不可能為我去保守秘密,更不會對我情有獨鍾。我又何必去牽就他?現在我明白了,許多女人陷入婚外情心情多麼矛盾複雜。她們牽就男人,是因為害怕被自己的男人發現,害怕自己會被可惡的男人搞得身敗名裂。同樣,我惶惶不可終日的原因也在這裡。然而,我想,與其牽就郝書記給自己靈魂罩上抹不去的陰影,不如就此一刀兩斷,痛改前非。我下定決心不聽郝書記的命令,儘管他曾經佔有我,但我未必永遠屬於他,儘管我有求於他,但我不必用貞操作為廉價的籌碼,儘管我這天晚上,我早早關了電視和小劉上床。我緊緊依偎在小劉的懷裡。我讓他抱緊我。我身子在顫慄。「我好怕。」我問,「我是你的小馬駒嗎?」

小劉說:「什麼?」

我記起來了,他在做愛最興奮的時候,習慣喊我媽!而從不叫我小馬駒。小劉的發問讓我一陣心跳。活見鬼,我怎麼會喜歡上「小馬駒」這個暱稱?它應該屬於噩夢中的囈語。我調整一下自己的心態,情意繾綣地吻他。

小劉感受到了少有的熱情,怦然心動。然而,他被我撩撥得激動不已,卻怎麼也不能勃起。

我說:「我在上面吧。」

不料,他冷冰冰地說了句,「在哪學來了?」一下掃了我的興趣。當我發現小劉這句話是無意發問時,我再溫和地撫摸他,他卻無動於衷,只是痛苦地說:「我陽萎了!」

這不可能,儘管他不像郝書記那麼粗暴猛浪,讓我感受到男人強壯有力的美,但是他的輕輕愛撫每次都給我點點入谷的滋潤。他從沒有陽萎過,現在怎麼會陽萎?除非他有心理障礙。莫非,他發現他妻子的不忠?莫非他隱隱感到我躲躲閃閃的目光裡蘊含著不可告人的痛苦?我抓起他的手放在我的乳房上,我用力給他幾個熱吻,我說:「不會的,你沒病,你不會陽萎的,相信我,來吧。」

然而,他終於沒有勃起。他無心作肉體的搏擊,因為他的靈魂可能在流血。

我本來是想用溫存喚他對我的信任,去驅趕郝書記在我心頭留下的陰影,可是,沒想到,我得到的是更加濃重的雙重陰影。當我博得一個男人的歡愉同時,我失去丈夫的愛。我在寧靜中思考自己的作為。

「叮呤呤」床頭的電話鈴聲嚇得我躍起來。黑暗中,小劉抓起電話放在耳邊,大氣不出地聽。我一聽就是郝書記的呼喚。我不知道他怎麼查到我的電話的。

「小馬嗎?」一種十分痛苦無奈的聲音。

小劉一聲沒吭,把電話給我。我渾身在顫抖,一邊接過電話,一邊拉起被子圍在身上。我轉過身去,盡可能離小劉遠一點。同時,把聽筒緊緊捂在耳上。因為,我不可能告訴郝書記小點聲,我丈夫在身邊。我只能想法設法減小音量。我知道,郝書記有一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百姓,皆我臣民的優越感,他隨便撥通本縣的哪家電話都用不著低聲下氣的。但是,既然他把我作為他的情人,他總該為我的處境想一想吧。

我聽到他在叫,「小馬嗎?你那天叫我辦什麼事來著?」

我懸著心終於落地了。到底是縣委書記,不僅是官場老手,還是情場老手。在為我製造一個好的環境同時,也一定為他找到體面的借口。我想,當著小劉的面,我的確該向郝書記攤牌了。否則,一方面,我不能白白貼上貞操;另一方面,也不便負了郝書記的一番好意。

我說:「噢,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想多找個機會給我丈夫鍛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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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忙說:「別費那份心,我很喜歡我的工作,能給我家小劉提一提,我就感謝你。」

他突然小聲傳個飛吻,小聲說:「怎麼謝我,騎我?」

我突然大聲說:「噢,小劉,在老齡委工作。記下了吧!」說完,我趕緊把電話掛下。

一個男人,如果對自己女人的行為沒有一點警惕和醋意,大概不會算上好男人。我想,小劉一定聽到郝書記在電話說的話了,一定。因為,他的話在我耳邊迴響,怎麼也抹不去。那麼,小劉聽到那調情的話是什麼反映?我希望他趁熱打鐵,在我沒有機會撒謊的時候,暴跳起來,狠狠抽我幾個嘴巴,罵我是個婊子,向權力出賣靈魂的婊子。我不會有什麼怨言。我完全理解一個男人的尊嚴。男人可以不要江山,但不能沒有自己的女人。我的確做對不起小劉的事,儘管說這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他。但是,達到目的的途徑難道只有出賣貞操?我沒有任何理由,理直氣壯為自己伸辯,然而,小劉此時死豬般地沉沉睡去。

我輕輕把電話拿到一旁,怕郝書記再來電話,好讓自己睡個安穩覺。但是,一夜噩夢不斷。

郝書記又來開電視電話會了。當著眾人的面,他看我的眼神讓任何人都能看出來,我和他的關係已經非同一般。他的眼神是那麼貪婪,那麼旁若無人,不顧一切。相信一個在成熟男人都有這樣的經驗,除去對自己睡過的女人用這種直逼的眼神,對別的女人從來不敢。我在他的逼視下,用目光告訴他,請你尊重我的人格,我不是你的玩物,我還要堂堂正正做人,生活下去。然而,不出我的意料,他哪裡會為我著想。不僅向我擠眉弄眼,而且,他居然當眾這樣誇我,小馬真是草原上一匹奔馳的小馬駒,做事情風風火火,又快又麻利嘛。這哪裡是誇我,分明是把他對我的暱稱抖給人家,顯示他的能耐。我臉上發燙,像站在火山口上。如果不是工作需要,我會迅逃離這該死的地方。但是,我看出來,前來開會的人沒一個人敢附和郝書記跟我開玩笑,是他們沒有聽出郝書記的話外之音?是那樣當然最好。還是他們不敢?我想他們一定不敢在掌握他的命運的人面前放肆。只有郝書記可以肆無忌憚地做他想做的事,哪怕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出他骯髒的靈魂,也沒人怎麼他。

此時他又一本正經地說:「小馬有一點還要改進,做事可要守信用。」

我知道他指的是他讓我去他宿舍的事。我說:「一定。一定。」

我退到監控室。我在螢光屏上看見一向嚴肅的郝書記始終面帶微笑,他好像看見我坐在他的對面。我沒有忘記給他照張照片。

散會以後,郝書記找這個談話,找那個佈置一會工作,就是不走人。最後打發掉其他人走了,他來到我的監控室,說:「給我拍照了嗎?」

我沒有回答,把照片遞給他。他說:「這張照得好。送給你吧,讓你天天看見我。」說著就抱我親嘴。我用力推開他,站到門口。他滿臉彤紅,十分生氣。他平靜一會,掏出一把鑰匙。拉過我的手,把鑰匙重重壓在我的手心,說:「這是我宿舍的鑰匙,我隨時歡迎你光臨。」向我擠個媚眼,走了。

我攥著冰冷的鑰匙,聽著郝書記下樓歡快的腳步聲。我想,一個男人怎麼會無恥到這種地步,且不說沒有黨性原則,單說連起碼做人的良知都喪失殆盡!強暴了我這個良家婦女之後,還厚顏無恥,得寸進尺,想長期霸佔我。我像攥著一顆定時炸彈攥著他的鑰匙,惴惴不安。怎麼辦?把它扔掉?太容易了。可是,我又覺得不應該拒絕,只要郝書記在,我能逃出他的手心嗎?拿著可以,我不去開他的門又有什麼呢?我把他的鑰匙裝進自己包裡。

一天,小劉問我:「我的事情有眉目了嗎?」

我很生氣。他自己的事情居然問我!「你堂堂一個大男人幹什麼的?」我說,「我哪裡知道?」

小劉說:「郝書記怎麼說?」

我突然莫名其妙大為光火,指著小劉的腦袋說:「郝書記是我什麼人,他會跟我說這些話!我是郝書記什麼人,我問郝書記就行?!」

小劉仍然平靜地說:「聽說,最近縣委要動一批幹部。」

我說:「你是讓我再去找郝書記?」

小劉沉沉著地點點頭,並語氣沉重地說:「這個家,只有你能頂起來。」

是嗎?我能頂起這個家?我先前一點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一個家庭,一貫是男主外,女主內,一旦翻了個,那麼,男人就會成為縮頭烏龜,遭人唾罵。因此,我儘管心氣較高,卻從不願拋頭露面,把丈夫搞得灰溜溜的,把自己打扮得像個家庭救世主。但是,小劉把家庭航舵扔給我了,我不能逃避不管,任海浪吞噬航船,好吧,我頂起來,既然男人無能,我別無選擇。

我來到郝書記的宿舍門口,悄悄取出鑰匙,卡吧,我迅速閃進屋,反鎖了門。正坐在桌邊看書的郝書記,見我從天而降,眼睛一直了,突然跳起來,「咦,我的小馬駒來啦!」撲向我,恨不得把我一口吞下去。

不知道他的性慾怎麼會從書上勃然躍起,沒有一個醞釀的過程,就那麼狂躁起來。他差不多是撕下我的衣服,瘋狂地在我身上施暴。我像一隻麵團,任他肆意揉玩,這次,我是有備現而來,根本沒有羞恥感。我吊在他的脖子上。他噙住我的舌頭,像只老袋鼠把我吊進衛生間浴缸洗完澡,又吊到沙發上,吊到床上,於是,我們在床上忙作一團。

如果說那天在他的辦公室裡,我還蒙受著屈辱,接受他的愛撫,甚至在此後的數天裡我一直悔恨交加,成千上萬次地發誓,不再跟他接觸,是女人一種自我保護的話,那麼,今晚,我完全是心甘情願送上門來,讓他得到歡愉,就完全是一種自我犧牲。完成這一轉變應該是十分困難的,也就是說,克服自身的心裡障礙,徹底甩掉包獄,頂著可能即將到來的世人冷嘲熱諷的壓力,需要勇氣。

然而,我莫名其妙完成這一蛻變,輕而易舉地又向前跨出一步,自覺的一步。我想,既然有第一次,那麼,有第二次、第三次、第一百次還不是一樣嗎!我明白許多情婦為什麼癡心不改,不顧一切地跟情人如膠似漆,她一定像我一樣,由於無奈。人一旦連臉皮都不要,那麼,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了。我沒有必要羞羞答答,沒有必要拘拘束束,耽驚受怕,我覺得我受命頂起一個家庭,我有理由用我的優勢為家庭生活更好去努力,儘管這一努力也許是為人不恥,但是,世上有多少事情是光明正大?光天化日之下,我們不可能看清每一個靈魂,只有在黑夜裡,靈魂才赤裸裸地暴露無遺,而此時,能看見的人又太少。我要用這骯髒的交易換起一個光明正大的事業。

「哦,我的小馬駒 !」郝書記忘乎所以叫喚著,我像風暴中的一團棉絮,不知所歸。

突然,床頭的電話響了,我屏住呼吸。把電話搶過來,放在我倆耳邊。我們共同屏住呼吸聽著。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郝書記奪過電話,掛了,說了句:「臭娘們,查崗來了。」

然而,電話鈴聲又一次響起。但郝書記興致正高,他瘋狂地抽動著。

我說:「接呀!」

他真聽話,停止抽動,調整呼吸,抓過電話,嘴裡學著睡意朦朧腔調說:「誰呀,我睡得正香呢。」

電話裡說:「我聽見你玩得正歡哩,小心玩掉你的腦袋!」

這話很掃郝書記的興,他說:「又發什麼神經,半夜三更的,明天還有會呢!」

掛了電話,郝書記大概聽了小心玩掉腦袋的話,一下子蔫了。

但是,我不能就這麼放過他,我還要。他只好打開抽屜吃了一片什麼藥。

不多會,他狂暴得像頭猛獅。我則東躲西藏,讓他氣喘呼呼,無法入港。我想,這是絕好的討價還價機會。一個急需,一個惜售。那麼,急需就只好不惜一切代價。我覺得,眼前的男人已經沒有那麼多耀眼的光環了,他是一個乞丐,一條十足的可憐蟲。他身體裡蓬勃的性慾正在吞食他的靈魂,他比我還下賤,因此,我沒理由懼怕他。他是個什麼東西,我要為我的目標要肋他。

「我叫你辦的事怎麼樣啦?」

他迫不急待說:「我已經給組織部打過招呼。馬上考察。」

我又問:「幹什麼?」

「副局長。」

「哪裡?」

「暫時沒空,有空一定安排。」

「說話算話!」我指他的鼻子,直視他。他賭個天咒,不安排就得天打雷轟。我順從了他,直到盡興。

這一夜,郝書記叫我「小馬駒」總有上千遍,不厭其煩。我想:「郝為民是什麼東西?像條賴皮狗,然而,我想我是誰的小馬駒呢?」

從此,一發而不可收,我和郝書記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他一有空就打電話約我,哪怕只在電話裡調幾句情,總之,他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彷彿要用我填滿他生命的空間,不留下一點空隙。鬼使神差,我完全擺脫貞操和人言可畏的種種顧忌,頻頻跟他約會。我不管他開會,還是幹什麼,看到他的照片,就會撥打他的手機。當然,絕大多數情況下,他在手機裡說話都是縣委書記的拿腔作勢,很短。因為他的身邊總是不斷有人。只有他在辦公室裡、宿舍裡或者在外出車上,他主動打給我的電話,才會真情流露,小馬駒,小馬駒叫個不停,而且通話時間長。相信他的話費一定很高。但不會有人管他。

細心的人一定會發現,縣裡開的電視電話會多起來了。郝書記對外說:「大家都很忙,集中到縣裡來開會,既是時間的浪費,又是財力的浪費。我們要充分利於現代科技手段,貫徹黨的方針政策,電視電話會就是最便捷的方式嘛。」

虧他想得出這個官冠堂皇的理由,只有我清楚,當然,有人也可能猜到,他是藉機與我約會。我們見面的機會隨著愈來愈多的電話會的確多了起來。我們在我的監控室裡做愛,到他的辦公室做愛,在他的車裡做愛。好像我們見面的唯一目的就是做愛,別無他圖。我不知道有沒有人知道這一切。

估計有人看出來了,郝書記開電視電話會時總是第一個先到,最後一個離開。這期間,我們的卿卿我我也曾被幾個開會迷撞上過。但是,我不怕。我有什麼好怕的?反正,有一次就會有一百次,我根本不在乎。

但我清醒地知道,我們做愛決不是因為有了愛情。郝書記大我二十多歲,他每次在我身上的搏擊,儘管有時力不從心,必需輔以不知從哪裡來的神秘的藥丸,但是,只要他一看見我的姣好面容,特別是當我展以自己洋溢著青春活力的胴體時,他身體裡的潛能便會得到一次巨大的釋放。他雄赳赳地證明自己,他是一個大權在握,無與倫比的男人。

每次,他都以給我帶來快樂而快樂。而我知道,他在我身上找到了權力的巨大誘惑力和對年輕女人蹂躪時的快感。其中絕對沒有愛情。他從未承諾要跟我結婚,白頭偕老,哪怕是自欺欺人的謊言也沒有說過一句。因為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我們的關係充滿交易的色彩,我在肉體的搏擊中承愛著靈魂的譴責,所以,我也從來沒有想獨佔郝書記,死乞白賴地纏著他結為老夫少妻。

也許正是發現我這一點比較安全,郝書記才誇我是絕對情婦,只為給男人創造快樂和幸福而生的尤物。細細想想,我還真是那麼回事。每次我都像她女兒一樣撒嬌,逗得他心花怒放,讓他不知老之將至。有時,躺在他懷裡,我會想到丈夫小劉。小劉比郝書記年輕,為什麼會陽萎,而郝書記則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其根本原因在於慾望。小劉的慾望哪裡去了?郝書記的慾望為什麼蓬蓬勃勃,蒸蒸日上?哦,我明白了,男人在權力和女人之間遊戲。只要取到一定的權力,他便會花在女人身上大肆揮霍自己的性慾,而在擢取過程中,女人則有可能成為他的工具。我有可能就是這樣的工具。

郝書記沒有忘記給我補償,昂貴的首飾,漂亮的服裝,有時乾脆扔給我一迭鈔票,帶有明顯的交易色彩。但我以為,人世間投桃報李的事情都是一種交易。我並不把郝書記的好心理解成為權色交易,和最初的那次認識完全不同,我覺得,我付出了,我應該得到他的回報,他給了我的回報以後也就更加心安理得地和我做愛。我覺得這沒什麼不好。

郝書記施以小恩小惠,卻始終沒有解決把小劉的事,幾乎每次我都提出來,他也都沒有拒絕。後來,小劉回家告訴我,縣裡動了一批幹部,沒有他。